同场遇难：一家三口车祸遇难，房子归谁

差半小时，房子换一边 0:00

0:00一家三口开车出门，在同一场车祸里遇难了。夫妻俩婚后买了一套房子，没有立遗嘱。这套房子最后归谁？爸爸的父母，也就是孩子的爷爷奶奶，还在世；妈妈的父母，孩子的外公外婆，也还在世。如果三个人都是当场遇难，查不清谁先谁后，按民法典算下来，两边老人各得一半。可如果抢救记录上写的是：爸爸和孩子当场遇难，妈妈被送到医院，半小时后才去世，

0:37那么外公外婆会分到这套房子的四分之三，爷爷奶奶只分到四分之一。反过来，如果晚走半小时的是爸爸，比例就倒过来了。差别出在这半小时里：妈妈先继承了爸爸和孩子的一部分遗产，她去世以后，这部分又跟着她自己的遗产，一起交给了她的父母。这期视频，我们把民法典继承编写成一段真能运行的程序。先让它算这一家，再让它跑一万个随机家庭，最后把别的国家和地区的规则换进去，看看结果差多少。

1:14这里算的是房子这样的遗产。车祸的死亡赔偿金不算遗产，最后再说。

继承编的六条规则 1:22

1:22先把房子拆开。这套房子是夫妻婚后买的，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民法典第1153条规定，一方去世，先把一半分给配偶，剩下的一半才是去世这个人的遗产。为了看得清楚，我们把整套房子切成24块，爸爸和妈妈各占12块。遗产分给谁，看第1127条定的顺序：第一顺序是配偶、子女、父母；第二顺序是兄弟姐妹、祖父母、外祖父母。

1:58只要有一个第一顺序的人在，第二顺序的人就分不到。同一个人，对不同的死者顺序也不一样：爷爷奶奶是爸爸的父母，算第一顺序；对孩子来说是祖父母，只算第二顺序。同一顺序的几个人，按第1130条一般平均分。法律也允许照顾生活困难的人、多分给尽了扶养义务的人，这些在模型里不算，一律平均。子女如果比父母先去世，由子女的孩子顶替他来继承，这叫代位继承，写在第1128条。民法典还新加了一句：兄弟姐妹先去世的，由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。

2:43如果一个人在继承开始以后、遗产分割以前也去世了，他应该得的那一份，转给他自己的继承人，这叫转继承，第1152条。无人继承、也无人受遗赠的遗产，归国家，用于公益事业；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，归所在的集体所有制组织。这是第1160条。最后是第1121条第一款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。谁先去世，谁的遗产先分；他去世那一刻还活着的人，才能继承他。这几条写成代码，不到两百行。每有一个人去世，程序就把他手里的那几块房子，按顺序分给还活着的继承人。

程序跑一遍 3:38

3:38现在让程序跑妈妈晚走半小时的那一家。爸爸和孩子都是当场遇难，谁先谁后查不清。程序在这里要用到第1121条第二款的推定，后面细讲，它给出的结论是：爸爸先去世。爸爸的12块房子是遗产，第一顺序的继承人有四个：妈妈、孩子、爷爷、奶奶，每人分到3块。接着孩子去世。他刚继承了这3块，爸爸的遗产还没来得及分割，他就走了，这3块转给他自己的继承人，这叫转继承。孩子的爸爸已经不在了，第一顺序只剩妈妈，这3块都归妈妈。

4:22半小时后，妈妈去世。她手里有自己的12块，加上从爸爸和孩子那里来的各3块，一共18块。她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只剩自己的父母，外公和外婆各分到9块。最后外公外婆一共18块，是四分之三；爷爷奶奶一共6块，是四分之一。

查不清先后：第1121条的推定 4:46

4:46刚才跳过的那一步，就是这期的关键：同一件事里几个人都去世了，又查不清先后，怎么办？民法典第1121条第二款给了三层推定。第一层，没有其他继承人的人，推定先死亡。第二层，都有其他继承人的，辈份不同，推定长辈先死亡。

5:11第三层，辈份相同，推定同时死亡，相互不发生继承。这里的其他继承人，指这次一起遇难的人以外、还活着的继承人，第二顺序的人也算。套回开头那一家：三个人都在现场，三个人也都有其他继承人。爸爸妈妈是孩子的长辈，推定先去世；爸爸和妈妈同辈，推定同时去世，彼此不继承。爸爸的12块分给孩子、爷爷、奶奶，每人4块；妈妈的12块分给孩子、外公、外婆，每人4块。

5:49孩子最后去世，手里有8块。他已经没有第一顺序的继承人，轮到第二顺序，四位老人每人2块。加起来，四位老人每人6块，两边各一半。这条推定不是民法典第一次写。1985年，最高人民法院在贯彻执行继承法的意见第二条里，就写了几乎一样的话。2021年民法典施行，它从司法解释变成了法律条文。为什么要这样推定？2020年向全国人大作的民法典草案说明，只说增加了这条规则，没有讲理由。教材、释义书和学者的文章里是这样解释的。

6:34没有其他继承人的人推定先死，是为了不让遗产变成无人继承。比如四位老人都已经去世，孩子和妈妈都没有兄弟姐妹，只有爸爸还有一个弟弟。三个人都在现场遇难。如果只按长辈先死，孩子最后走，整套房子先到孩子手里；可叔叔不是孩子的法定继承人，房子就成了无人继承，要归国家。有了第一层，孩子和妈妈没有其他继承人，推定他们先走，房子最后都到了爸爸这里，再由他的弟弟继承。长辈推定先死，是让遗产按自然的顺序，往下一辈传。

7:16同辈推定同时死，王仰光、朱呈文在《民法典继承编释论》里解释，是为了平等对待两边的继承人：推定谁晚走，谁的家人就多拿。这条规则在法院里也争过。1997年，新疆一对夫妻带着孩子遇到车祸，一家四口都去世了。妻子的父母早已去世，她还有兄弟姐妹；丈夫的父母健在。一审法院没有把孩子算作妻子的继承人，认为妻子的遗产应当由她的兄弟姐妹继承。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：四个人都有其他继承人，推定夫妻先去世，孩子继承以后再去世，房子最后归孩子的祖父母。再审维持二审，指出一审漏了孩子这个第一顺序继承人。

8:11把这两种算法分别交给程序，一审和二审的结果，它都能算出来。也有不同看法。据法院公众号转载，最高人民法院编写的《理解与适用》里有一个设例认为，孩子已经去世，不能再当继承人。乌鲁木齐这件案子和2008年司法考试的标准答案，都是按先继承、再转下去来算的。

拿真题测程序 8:39

8:39程序写得对不对，我们拿考试题来测。2008年国家司法考试卷三第60题，考的就是一家三口外出旅游遇到车祸、无法确定死亡先后。四个选项，程序全部判对。再加上司法考试另一道代位继承的题，和法硕联考里考法定继承的7道题，一共9道题，能交给程序判断的选项，它全部判对。考多分少分、酌情分给遗产的那几个选项，程序不判，它只管谁是继承人、各分几份。

一万个随机家庭 9:17

9:17一家人的账算清了。现实里的家庭各不一样：孩子有多有少，老人不一定都在，夫妻有没有兄弟姐妹，车上坐了谁，谁晚走几分钟，也都不一样。我们让程序随机生成一万个家庭，妻子都在35到44岁，这是孩子在上学、老人多半还在的年纪。家庭的样子尽量照真实数据来。孩子的个数，按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等数据推算：没有孩子的约占百分之五，一个孩子和两个孩子的各占百分之四十左右。夫妻双方的父母还在不在，按联合国人口司的中国生命表推算；夫妻年龄差，用北京市初婚登记的数据；兄弟姐妹的个数，在两份研究的估计之间取值。

10:09有几样找不到统计数，只能在模型里假设：每个孩子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也在车上，车上的人百分之六十当场遇难；送医以后去世的，从出事算起，一半人在一个半小时之内。一万个家庭跑完，每家房子的去向画成一个小方块：蓝色归爸爸那边，橙色归妈妈那边，紫色归活着的孩子，灰色是无人继承、归国家。有2947个家庭，还有孩子没坐那辆车，活了下来。这些孩子平均只分到房子的百分之四十一，因为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也是第一顺序，和孩子一起分。

10:53剩下7053个家庭，房子几乎都落到了两边老人和兄弟姐妹手里。夫妻都在现场、分不清先后的2488家，两边大致各一半。夫妻先后能查清的4565家，比如一个当场遇难、另一个送到医院以后才去世，在模型里，后走的那一方，他自己那边的家人平均拿走百分之七十三。一万个家庭里，有16家的遗产有一部分无人继承，归了国家。

11:27车上的人有多少当场遇难，找不到统计数，是我们自己假设的。把这个比例从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九十换着跑，在夫妻先后查得清的那些家庭里，后走那一方自己那边的家人，平均拿走的都在百分之七十到七十八之间。

换成别国的规则 11:48

11:48同样的事，别的地方的法律是怎么规定的？德国把这条写在1939年的失踪法里，这部法也规定失踪的人怎样宣告死亡，它的第11条推定同时死亡；日本1962年加进民法的第32条之二、中国台湾的「民法」第11条，也都推定同时死亡：查不清先后，谁也不继承谁。法国1804年的民法典，按年龄和性别推定谁活得久。都不满15岁的，推定年长的活得久；都过了60岁的，推定年轻的活得久；都满15岁、不满60岁，年龄相同或相差不超过一岁的，推定男性活得久。

12:32这几条一直用到2002年，才被新的规定替换掉。父母带着孩子这种年纪混在一起的情形，条文没有写，所以模型不跑法国的旧规则。英格兰1925年的财产法规定，查不清先后的，推定年长的先死；1996年起又加了一条：没有遗嘱时，配偶要比对方多活28天，才能继承。美国统一法委员会起草的统一遗嘱认证法典，是给各州参考的示范法，各州自己决定用不用。它要求继承人用清楚可信的证据证明，自己比被继承人多活了120个小时，也就是五天，否则就当他先去世了；如果这样算会让遗产归州，这一条就不用。

13:221991年修订统一同时死亡法时，起草说明里写，以前有人拿着令人不适的医学证据打官司，想证明自己这一方的亲人多活了一瞬间。120小时，就是为了不让继承取决于这一瞬间。我们只换「谁算比谁活得久」这一条：查不清先后时怎么推定，英格兰、美国还要求多活多久。继承顺序和份额还用中国的，让同样的一万个家庭再跑几遍。在模型里，后走那一方的家人平均拿走多少：中国现行规则百分之七十三，同时死亡百分之六十九，英格兰百分之六十四，美国统一法百分之五十。英格兰和美国低，是因为没活满28天、五天的人，不算活过。

14:15把妈妈晚走的时间从零往后拉：按中国的规则，只要能证明她晚走了一分钟，妈妈那边就从一半跳到四分之三；按美国统一法的120小时，不满五天，两边各一半，满了五天，妈妈那边升到三分之二。只拿掉中国规则的第一层，其他都不动，一万个家庭里，多出无人继承部分的只有2家。第一层在车祸里很少用得上，可一旦用上，就决定房子归亲戚还是归国家。1985年的老规则也跑了一遍。那时还没有兄弟姐妹的子女代位，一万个家庭里有5家的结果变了，其中4家只是一边内部谁拿多少。

15:01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的杜涛写过这一条的来历：编纂民法典时有意见认为，法定继承人的范围太窄，加上多年实行计划生育，遗产无人继承的情况时有发生。立法机关最后只扩大到兄弟姐妹的子女。这一条要在一个人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、兄弟姐妹又先去世的时候才用得上。每种规则都有代价。中国的规则让遗产往下一辈传，在模型的多数设定下，无人继承的家庭也最少。可一旦先后能查清，几十分钟就能让大半套房子换一边；查不清时，遗产又会经过孩子，流到另一边的老人手里。乌鲁木齐那件案子，房子最后全归了丈夫的父母，妻子的兄弟姐妹什么也没拿到。

15:56学者也提过别的改法。2011年，法学家梁慧星提出的继承法修改建议稿里写：晚辈还没成年的，推定晚辈先死。民法典最后没有采纳，沿用了原来的规则。美国统一法的120小时把先后抹平了，代价是，一个人哪怕确实多活了几个小时、几天，在继承上也当他没有活过。

赔偿金和遗嘱 16:24

16:24还有两件事经常被问到。第一，车祸的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。民法典第1181条规定，被侵权人死亡的，由他的近亲属请求赔偿；最高人民法院2005年答复空难赔偿金的复函也说，赔偿金的权利人是死者的近亲属，不是死者，不宜认定为遗产。所以它不按刚才这套继承顺序来分，法院一般看近亲属和死者生前共同生活的紧密程度来分。第二，前面讲的都是没有遗嘱时的法定继承。第1123条规定，有遗嘱的，按遗嘱继承。想自己决定房子归谁，就要立遗嘱。

17:10遗嘱里指定的人如果比立遗嘱的人先去世，那一部分还是要回到法定继承，这是第1154条。

回到开头 17:20

17:20回到开头的问题。继承编这几条合起来，就是一段确定的程序：同一家人，死亡的先后一变，房子就换一个方向。第1121条的推定，是在先后查不清的时候，让这段程序照样只算出一个答案。别的国家和地区用了别的推定，同样一万个家庭跑下来，房子的去向就不一样。至于你自己的房子，想让它按你的意思走，就趁早立一份合法有效的遗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