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商法：一艘船讲完十六章

同一个错误，一箱要赔，一箱不赔 0:01

0:01一条集装箱船开出宁波港的第二天夜里，值班的二副看错了航道，船底擦上一片浅滩，二号货舱进了海水。舱里泡了水的箱子当中，有两只是这样的：一只装着茶叶，要运到青岛；一只装着一千二百台电饭煲，要运到德国汉堡。两只箱子的主人都去找船公司赔。运去青岛的那箱茶叶，船公司要赔；运去汉堡的那箱电饭煲，船公司可以不赔。同一条船、同一个错误，结果不一样，是因为新修订的《海商法》。它从 2026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。

0:41国际海上货物运输中，船员在驾驶和管理船舶上出了错，船公司可以不赔，这条规矩 1992 年就有。新法第一次把中国港口之间的海上运输也写进了货物运输这一章，可这条免责，只留给国际运输，国内运输不能用。这次修订，全国人大常委会把这部法律从 278 条改到了 310 条。有观众私信说，这次的变动又难又碎。这条船原定从宁波经青岛去汉堡。这期跟着它看，每一件事怎样对上海商法的一章：从订舱、航行、遇险，直到最后拍卖。十六章会排成一张图，本片讲到的新法改动，都用青绿色标出来。

海商法管什么、什么算船 1:33

1:33先说海商法管什么。它的第一条写着：调整海上运输关系和船舶关系。海上运输，是海上运货和海上运人，也包括从海上直接开进江河、从江河直接开出海的直达运输。船也有定义：海船和其他海上移动式装置。用于军事、政府公务的船，还有二十总吨以下的小艇，都不算。总吨是根据船上全部封闭空间的容积，按公式算出的船舶大小指标，不是重量。我们这条船叫「青鸥号」，五万总吨，在中国登记，挂中国国旗。船东是一家航运公司，叫澜海航运。

2:17一条船从造出来、买卖、抵押，到船上工作的人，再到用它做的生意、它在海上出的事，都归海商法管。

船舶的所有权、抵押权，船长和船员 2:29

2:29澜海航运买这条船的时候，向银行借了一大笔钱，用船做了抵押。船舶的所有权和抵押权，都要到船舶登记机关登记；没有登记，就不能对抗不知情的第三人。船上有二十二名船员，由船长管理和指挥整条船。进出港时有引航员上船领航，船长的责任也不会因此解除。船在海上出了事，船长要组织所有人尽力施救；沉没已经无法避免时，由船长决定弃船，而且船长最后一个离船。

货物运输合同：承运人、托运人、提单、电子运输记录 3:08

3:08回到那箱电饭煲。它的主人陈岚在宁波开了一家小家电厂，把一千二百台电饭煲卖给了汉堡的一家进口商。她向澜海航运订了舱位。在海商法里，收运费、负责把货运到的一方叫承运人；把货交给承运人去运的一方叫托运人；在目的港有权提货的一方叫收货人。货装上船以后，承运人签发了一张提单。提单有三个作用：证明双方订了运输合同；证明承运人已经收到或者装上了这批货；到了汉堡，承运人要凭它交货。陈岚拿到的是指示提单。她在背面签字背书，把提单交给汉堡的进口商，提货的权利就跟着转了过去。写明了收货人名字的记名提单，不能这样转让。

3:59新法专门加了一节：电子运输记录。承运人和托运人商量好，可以不用纸面的提单，改用电子通信的方式签发；可以转让的电子运输记录，到港以后，承运人向它的持有人交货。托运人也有义务：货物的品名、件数、重量要报准确，包装要妥当。运危险品，要书面告诉承运人；没有如实通知的，承运人可以根据排除危险的需要，在任何时候、任何地点把货卸下、销毁或者消除危险性，不用赔偿。

承运人的责任期间、适航义务和免责 4:38

4:38现在回到开头那一夜。承运人对货负责的那段时间，叫责任期间：集装箱装的货，从在装货港接收，到在卸货港交付，货在承运人手里的全部时间都算。开船前和开船当时，承运人要谨慎处理，让船适航：船体结实、船员配齐、货舱适合装货。国内海上货物运输，在航程中也要尽到这些义务。一路上，要妥善地装货、积载、照料货物，按约定的或者通常的航线走。货在责任期间里坏了，原则上承运人要赔。但第五十二条列了十二种可以不赔的情形，比如天灾、战争、海盗、货物本身的特性、包装不当。

5:26头两种最特别：第一种，是船长、船员、引航员在驾驶船舶或者管理船舶时的过错；第二种，是船上发生火灾，只要不是承运人本人的过错引起的。这两条在 1924 年的国际公约《海牙规则》里就有，我国新法在国际海运中继续保留。货主承担的这部分风险，一般靠买货物保险来转移。新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写着：这两种情形，不适用于国内海上货物运输。那一夜，看错航道是驾驶船舶的过错，所以运去汉堡的电饭煲，澜海航运可以不赔；运去青岛的茶叶，它要赔。

6:10承运人想免责，一般要自己举证，证明损失确实是这些原因造成的。船上火灾这一项另有举证规则；索赔方主张承运人本人有过错，要证明这一点。

单位赔偿限额、迟延交付 6:25

6:25就算要赔，也有上限。货丢了按实际价值赔，坏了按损坏前后的差价或者修理费赔；但每一件货最多赔 666.67 个计算单位，或者每公斤毛重最多赔 2 个计算单位，两种算法取高的那个。计算单位，就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定的特别提款权，一种国际上通用的记账单位。如果陈岚的提单上写明了一千二百件，就按一千二百件算，上限是八十万个计算单位。如果提单上只写了「一个集装箱」，整只箱子只算一件，那就按毛重九千六百公斤算，上限是一万九千二百。

7:08同一箱货，上限差了四十多倍，差别只在提单上有没有写清件数。实际损失没有达到上限的，按实际损失赔。托运人装船前申报了货物价值、写进了提单的，不受这个上限限制；承运人故意，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还轻率行事的，也不能引用这个上限。货到晚了也有责任：没有在约定的期限内、在约定的港口交货，就是迟延交付；国内运输超过合理期限没有交货的，也算迟延。单纯迟延造成的经济损失，最多赔这批迟延货物的运费；货也丢了、坏了，货损和迟延经济损失的合并上限，按前面的货损规则算。

交货和多式联运 7:57

7:57第三天，船到青岛，卸下了那箱茶叶。收货人发现货湿了，要当场书面通知承运人；损坏不明显的，集装箱货要在交付后十五天以内通知。不通知，这次交付就会被当作承运人已经完好交货的初步证据。交货要认准人：签发了记名提单的，凭提单交给记名的收货人；指示提单，交给背书受让的人；可以转让的电子运输记录，交给它的持有人。假如陈岚当初找的是一家多式联运经营人，从工厂门口一路负责到汉堡进口商的仓库，卡车、轮船、火车都由它安排，全程运费交给它一家。

8:42这样的话，货在哪一段坏的，就按管那一段运输方式的法律来赔；查不清在哪一段坏的，按海商法货物运输这一章来赔。

旅客运输、租船、拖航 8:54

8:54青岛港里停的不只是货船。旁边那条邮轮，做的是海上旅客运输：客票就是合同成立的凭证。旅客在船上受伤或者死亡，承运人有过错就要赔；船沉没、碰撞、搁浅、失火引起的，先推定承运人有过错。每名旅客的人身伤亡，最多赔十七万五千个计算单位：旧法是四万六千六百六十六个，新法提高到了三倍多，还要求承运人为此买责任保险。有的船是租来的。只租一个航次，船东自己的船员开船，把约定的货从一个港运到另一个港，这叫航次租船。

9:37按时间租，船员还是船东配的，但在租期里，船去哪、运什么，由承租人来安排，这叫定期租船。只租一条空船，船员由承租人自己配，船由承租人占有、使用、经营，这叫光船租赁。码头外面，一条拖轮收取拖航费，把客户的一艘没有动力的空驳船，从青岛拖往另一个港口。这是海上拖航合同，要用书面形式订立。

船舶碰撞 10:09

10:09离开青岛半个多月以后，青鸥号在印度洋上遇到了大雾。凌晨四点，它和一条外国籍的散货船「玛丽娜号」撞在了一起。假设这起公海碰撞由中国法院审理，按海商法，船舶碰撞按过错分责任。一条船有过错，由它赔；两条船都有过错，按过错的比例赔；比例分不清的，平均分担；不可抗力、或者查不清原因的，各自承担自己的损失。后来认定，青鸥号瞭望不够，过错占百分之六十；玛丽娜号在雾里开得太快，占百分之四十。两条船的损失、船上货物的损失，都按这个比例分担。

10:54船上还有货主周宁的一箱机械配件，也运往汉堡。它没有在浅滩事故中受损，这次碰撞损失了八万元。玛丽娜号要赔他损失的百分之四十；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本来该青鸥号承担，可青鸥号又是他的承运人，撞船是驾驶船舶的过错，这部分它可以不赔。撞伤了人，规矩不一样：两条船对受伤的人承担连带责任。受伤的人可以找任何一条船赔全部，赔多了的一方，再向另一方追偿。

海难救助 11:29

11:29青鸥号的船体被撞开一个口子，海水往里灌，燃油舱也开始漏油。船长发出求救，一家救助公司的拖轮赶了过来。船长和救助公司签了救助合同。海难救助的规矩是：救下来了，才有救助报酬；没有救下来，原则上一分钱也没有。报酬多少，要看救下来的船和货值多少、危险有多大、救助方花了多少力气和成本，但是不能超过获救财产的价值。这笔钱由获救的船和各家的货，按各自获救的价值比例分担。救人另算：船长有义务尽力救助海上的人命；救了人的一方，不能向被救的人收钱。

12:15救助方同时在防止燃油污染海洋。就算船最后没有保住，或者救助报酬不够它花的救助费用，它也可以向船东要一笔特别补偿，补足到救助费用；防污染有效果的，还可以再往上加。

共同海损 12:33

12:33拖轮把青鸥号往最近的港口拖。船还在往一边倾斜，船长下令，把甲板上的十只箱子推进海里，减轻重量。青鸥号最后进了斯里兰卡的科伦坡港避难修理，多停了二十天。港口费、船员的工资和伙食、燃料，每天都在增加。为了船和货共同的安全，有意、合理地做出的牺牲，和为此支付的特殊费用，叫共同海损。被推下海的十只箱子，是牺牲；在避难港多出来的这些开支，是费用。这份运输合同约定按中国海商法理算共同海损，由受益的船、货和运费，按各自的分摊价值比例分担。

13:18假设这次共同海损一共三千万元。按法定口径算出的分摊价值，船是四亿元，货是一亿八千万元，运费是两千万元，加起来六亿元。这笔运费是承运人承担风险、航程结束时有权收取的净运费。每一份价值，都要分担百分之五。周宁这箱机械配件，扣除碰撞损失后，依法算出的分摊价值是二十四万元，就要分担一万两千元。被推下海的那十只箱子，主人也按同样的比例分担，其余的损失从共同海损里补给他们。事故就算是某一方的过错引起的，也不影响它要求分摊；别人可以再就这个过错向它索赔。燃油漏出来造成的损失和费用，新法写明，不能列进共同海损。

船舶油污损害责任 14:11

14:11油污赔偿还要看发生在哪里。假如同类漏油发生在中国管辖海域，就适用新法加的一整章：船舶油污损害责任。哪条船漏的油，由那条船的船东赔。如果油污完全是因为战争、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、第三人故意，或者管理灯塔航标的部门有过错，船东又及时采取了合理措施仍然避免不了的，才可以不赔。损害全部或者部分由受害人自己的过错造成的，对这个受害人的赔偿责任，也可以相应免除。两条以上的船漏了油，损害又分不开的，几个船东承担连带责任。

14:54油轮运的散装油类，和普通船自己烧的燃油，分开算。油轮这一节说的油类，限于持久性烃类矿物油，也包括符合条件的油轮自己的这类燃油，按专门的限额；青鸥号这种集装箱船漏的燃油，按海事赔偿责任限制那一章的限额。船东要按照国家有关规定，买油污责任保险，或者有相应的财务保证；受害的人可以直接找这家保险公司赔。

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15:27

15:27假设这次事故依法适用中国海商法，来索赔的人包括：玛丽娜号的船东、各家的货主；如果港口设施被撞坏、发生了须清理的油污，也会有人提出赔偿请求。海商法给船东留了第二道上限，叫海事赔偿责任限制。同一次事故中，属于依法可以限制责任的请求，不管多少人来索赔，船东赔到规定的总额为止，这个数按船的大小来算。青鸥号五万总吨。人身伤亡以外的赔偿，前五百总吨是二十五万个计算单位；往后按吨位分段，每一总吨再加五百、四百、三百个，加起来是一千八百二十万。旧法按同样的办法算，只有七百五十九万，新法把它提高到了两倍多。

16:20索赔加起来超过了这个数，就按各家的比例分；港口、航道这些设施的损害，可以优先拿。船东可以到法院设立一笔责任限制基金。基金设立以后，对属于基金范围内的赔偿请求，索赔的人就不能再去扣押船东的其他财产。这一道上限，和前面每一件货的上限，是两回事：前面那个管一件货最多赔多少，这个管一次事故船东总共最多赔多少。救助报酬、共同海损分摊、打捞清除沉船的费用，不受这个限制；船东故意，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还轻率行事的，也不能限制。

海上保险和互保组织 17:03

17:03周宁出货以前，为自己这箱机械配件买了海上货物运输保险，保险金额和约定的保险价值都是三十二万元。碰撞损失了八万元，又要分摊一万两千元共同海损，保险公司按保险合同先赔他。赔了以后，在赔偿金额范围内，他向玛丽娜号要赔偿的权利，就转到了保险公司手里，由保险公司去追，这叫代位求偿。同一笔损失，不能重复获得赔偿。保险金额低于保险价值的，部分损失按比例赔。订合同以前，投保人还要把影响保险费、影响保险公司承不承保的重要情况，如实告诉保险公司。

17:47船东自己的责任，也可以靠保险。新法第一次写进了互保组织：船东们自愿组成协会、交会费，会员在营运中要赔别人的钱，由协会来承担。

时效 18:01

18:01这么多笔账，都有期限。向承运人要货损的赔偿，一年，从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那天算起。碰撞、救助、租船，还有向保险公司要赔偿，都是两年。共同海损的分摊，从分摊账算清之日起一年；新法还规定，最长不超过共同航程终止以后六年。油污损害是三年，从损害发生那天算起，最长不超过事故发生以后六年。

涉外关系的法律适用 18:35

18:35青鸥号挂中国旗，玛丽娜号挂外国旗，撞在印度洋的公海上，打官司用哪国的法律？第十五章回答这个问题。船舶碰撞，一般用碰撞发生地的法律；撞在公海上，用受理案件的法院所在地的法律；两条船国籍相同，用它们共同的船旗国的法律。船的所有权、抵押权，用船旗国的法律；船舶优先权，用法院地的法律；船舶留置权，用船被留置的那个地方的法律；油污损害，用损害结果发生地的法律。另外，国际海上货物运输合同，只要装货港或者卸货港位于中国境内，就适用海商法第四章。

船舶优先权、留置权、抵押权的顺序 19:24

19:24这一趟以后，澜海航运还不上债了。青鸥号修好以后还停在船厂，修理费没有付，船厂就把船扣在手里，这叫船舶留置权。新法把它单独列成了一节。银行、船员、船厂都来要钱。法院扣押了青鸥号，把它拍卖了，卖得一亿元。这一亿元，先拨付诉讼、扣押、拍卖这些费用。接着轮到船舶优先权：船员的工资和社会保险费排第一，然后是人身伤亡的赔偿、港口规费、救助款项，最后是营运中侵权造成的财产损失。救助发生在其他几项之后的，救助款项提到最前面。本船的货物、集装箱和旅客行李的损失，不在这支优先队伍里；人身伤亡和侵权财产损失，如果已由强制责任保险或者财务保证覆盖，在覆盖范围内也不享有优先权。

20:22然后是船厂的留置权，最后才是银行的抵押权。普通转让时，船舶优先权通常跟着船走；但这次法院依法拍卖，会使原来的船舶优先权消灭。优先权也可能因为一年不行使而消灭，船员工资的这一年，从他离船那天算起。

一张图 20:43

20:43现在，把这一趟连起来看。先看船本身：谁拥有它、拿它抵押，出了事谁能先从它身上拿钱；还有船长和船员。再看用船做的四种生意：运货、运人、租船、拖航。运货那一章最长，从提单、责任期间、免责、单件的赔偿上限，一直到交货。接着看海上出的事：碰撞按过错分，救助救下来才有报酬，共同海损大家分担，油污由船东先赔，一次事故船东总共赔到一个上限为止。

21:22最后是保险、时效，和涉外的案子用哪国法。青绿色标出的，是本片讲到的新法改动；每一处下面，都写着改了什么。以后再碰到一个海商法的问题，先看它落在这条船的哪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