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事诉讼法：一起盗窃案走到底

人找到了，为什么不能第二天就判 0:01

0:01凌晨两点十分，老街上一家手机维修店的卷帘门被人撬开，柜台里的十二部手机不见了。第四天，警察在一间出租屋里找到了其中两部，还有一件灰色连帽衫。屋子的租客叫周宇，二十四岁。人找到了，手机也找到了，为什么不能第二天就判他？因为在这个时候，谁也不能确定撬开这家店的就是周宇。手机是怎么到他手里的，他的说法是真是假，都还要查清楚，最后由法院依法判断。

0:36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写着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，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。在法院判决以前，周宇在法律上只是犯罪嫌疑人，到了法院叫被告人。他可能真的偷了，也可能是从别人手里买到了赃物。国家追究一件犯罪，从立案到执行刑罚的整个过程，叫刑事诉讼。刑法规定什么行为是犯罪、该判什么刑；刑事诉讼法规定，怎样查明一个人到底有没有犯罪，按什么程序判。

1:12它要同时做到两件事：把犯了罪的人查出来、依法惩罚；也保障没有犯罪的人不被追究。所以，案子每往前走一步，都要有人审查前一步。按最高人民检察院和最高人民法院今年三月的工作报告，2025 年，检察院审查以后，没有批准逮捕 32.6 万人，决定不起诉 34.7 万人；法院宣告了 294 人无罪。这期视频，我们跟着周宇这件案子，从报案一直走到刑罚执行。走完一遍，刑事诉讼的主要内容，都会摆在这座城里。

三个机关和诉讼参与人 1:55

1:55先认一认这条路上的人和地方。第一站是公安机关，负责侦查：查清发生了什么，收集证据，必要时把人控制起来。第二站是人民检察院，决定批不批准逮捕、起不起诉，还要监督侦查和审判合不合法。第三站是人民法院，只有法院能判一个人有没有罪、判什么刑。

2:20法律要求这三个机关分工负责、互相配合、互相制约。后一站要审查前一站交来的案子，不能照单全收。走在这条路上的，还有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，受到侵害的被害人，为犯罪嫌疑人、被告人辩护的辩护人，还有证人、鉴定人、翻译人员。法律把他们叫作诉讼参与人。大多数案子从公安机关开始，但也有别的入口：贪污、受贿这类职务犯罪，由监察委员会调查，再移送检察院起诉；侮辱、诽谤这类告诉才处理的案子，被害人可以直接到法院起诉，叫自诉。

3:03哪个法院来审，也有规矩：一般由犯罪地的基层人民法院审第一审；可能判处无期徒刑、死刑的，由中级人民法院审第一审。这些规矩叫管辖。

立案 3:19

3:19回到那家维修店。早上七点，店主何敏发现卷帘门被撬，打了报警电话。公安机关接到报案，先要审查两件事：有没有犯罪事实，需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。认为两件都有，才立案；刑事诉讼从这里正式开始。如果决定不立案，要把原因告诉报案的人。她不服，可以申请复议；作为被害人，她也可以请检察院监督。检察院认为不立案的理由不成立，会通知公安机关立案。2025 年，检察院对应当立案而没有立案的，监督立案 1.7 万件；对不应当立案却立了的，监督撤案 4.4 万件。

侦查和八种证据 4:04

4:04立了案，就进入侦查。侦查员先勘验现场：拍照、测量、提取痕迹，写成勘验笔录。卷帘门的锁上有撬痕，地上有半个鞋印；他们还在柜台玻璃的内侧，提取到一枚指纹。街口的监控拍到，两点零五分，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骑着电动车进了这条街，看不清脸。第三天，三部丢失的手机出现在一家二手回收店。回收店的收购登记本上，卖手机的人登记的是周宇的身份证。

4:39第四天，警察拿着搜查证进了周宇租的屋子，找到两部丢失的手机、一件灰色连帽衫、一双运动鞋和一根撬棍。警察当场对他先行拘留。拘留要出示拘留证；拘留以后二十四小时以内，要把人送进看守所，并通知他的家属。拘留后二十四小时以内，侦查人员要讯问他。讯问在看守所里进行，侦查人员不能少于两个人。周宇说，手机是他从网上一个人手里买的，撬店的不是他。

5:15他可以这样说。法律严禁刑讯逼供，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；他的辩解和认罪的供述一样，都要记进笔录，都是证据。到这一天，案卷里已经有了法律列出的八种证据里的好几种。撬棍和手机，是物证；回收店的登记本，是书证；夜班保安说看见过那辆电动车，是证人证言；何敏讲店里丢了什么，是被害人陈述；周宇的辩解，是犯罪嫌疑人的供述和辩解。指纹、鞋印和撬痕的比对结论，是鉴定意见；勘验现场写下的，是勘验笔录；监控录像和手机里的数据，是视听资料、电子数据。

6:06收集到证据只是第一步。每一件证据都要经过查证属实，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。

辩护 6:14

6:14第一次讯问的时候，侦查人员就要告诉周宇：他有权委托辩护人。在侦查阶段，辩护人只能是律师。他被关在看守所里，家属可以替他请。许律师带着律师执业证、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托书，去看守所要求会见，看守所最迟四十八小时以内要安排；他们谈话的时候，不被监听。请不起律师的，可以申请法律援助。如果他是盲、聋、哑人，或者可能被判无期徒刑、死刑，又没有请律师，办案机关必须通知法律援助机构给他指派律师。

6:52看守所和法院里还有值班律师，没有辩护人的人，可以找值班律师咨询，请他帮忙申请取保候审、对案子提出意见。辩护律师的责任，是根据事实和法律，提出证明他无罪、罪轻，或者应当减轻、免除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。

强制措施：关不关 7:14

7:14接下来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判决以前，周宇要不要一直关着？法律给了五种办法，一种比一种限制得严：拘传、取保候审、监视居住、拘留、逮捕。它们叫强制措施，用来保证案子能查下去、审下去，本身不是刑罚。拘传，是强制他到指定的地方接受讯问，最长十二个小时；案情特别重大、复杂，需要拘留、逮捕的，最长二十四个小时。取保候审，是让他回家等着，但要找保证人或者交保证金；没经批准不能离开所住的市、县，传讯的时候要及时到，最长十二个月。

7:59监视居住，是让他待在自己的住处，离开住处、会见他人、和别人通信，都要先经过批准，最长六个月。拘留和逮捕，是把人关进看守所。拘留是公安机关遇到紧急情况，先把人控制住。需要逮捕的，要在拘留后三天以内提请检察院批准，特殊情况可以再延长一到四天；流窜作案、多次作案、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，最长可以到三十天。检察院收到申请，要在七天以内决定批不批准。

8:35批准逮捕，一般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：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；可能判处徒刑以上的刑罚；采取取保候审还不足以防止社会危险，比如可能再犯罪、毁灭证据、逃跑。可能判十年有期徒刑以上的，或者可能判徒刑以上、又曾经故意犯罪或者身份不明的，法律规定应当逮捕。不批准的，公安机关接到通知要立即放人；还需要继续侦查的，可以改成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。2025 年，检察院批准逮捕 66.4 万人，不批准逮捕 32.6 万人。

9:15最高人民检察院今年的工作报告里写了这样一件事：甘肃的侦查机关曾经以涉嫌抢劫罪，对一个姓赵的人提请批捕；检察院审查后认为，在案证据不能证明是他作案，没有批准。十五年后，真凶落网。周宇这件案子，丢的十二部手机还有七部没找到。侦查员在他手机里看到，拘留前一天，他发消息让一个朋友把一袋东西先拿走。检察官认为，他可能转移剩下的手机，也就是可能毁灭证据，取保候审不够，批准逮捕。逮捕以后，侦查羁押最长两个月；案情复杂、期限到了还查不完的，经上一级检察院批准，可以延长一个月。

10:01人关进去以后，检察院还要继续审查有没有必要一直关着；没有必要的，建议放人，或者换成别的强制措施。

审查起诉：起诉、不起诉、认罪认罚 10:11

10:11两个月后，公安机关认为犯罪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实充分，写出起诉意见书，连同案卷和证据一起移送检察院。侦查结束。检察院这一步叫审查起诉，一般要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，重大、复杂的案子可以延长十五天。从这一天起，许律师可以到检察院查阅、复制整个案卷。他看到了指纹、监控和登记本，也看到周宇一直说的那个网上卖家，案卷里没有人去核实过。检察官要讯问周宇，听取辩护律师和被害人的意见。许律师提出：网上买手机这件事，应当查清楚。

10:56检察官把案子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。补充侦查每次在一个月以内完成，最多两次。一个月后，补充的证据送了回来：周宇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付款记录，都找不到这笔交易；手机的定位记录显示，案发那天凌晨两点前后，他的手机就在维修店附近。到这一步，检察院有几种决定可以作。犯罪事实已经查清，证据确实、充分，依法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，向法院提起公诉。没有犯罪事实，或者属于法律规定不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，比如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可以追究的期限，应当不起诉；犯罪情节轻微、依照刑法不需要判处刑罚的，可以不起诉；补充侦查两次以后仍然证据不足的，应当不起诉。

11:502025 年，检察院起诉了 140.4 万人，不起诉 34.7 万人。还有一条更常走的路，叫认罪认罚从宽：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、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、愿意接受处罚，可以依法从宽处理。检察院会提出量刑建议，也就是建议判什么刑、判多久；他同意的，要在辩护人或者值班律师在场的时候，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。2025 年，84.8% 的犯罪嫌疑人在检察这一环节认罪认罚。周宇不认罪。检察院向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，把起诉书和案卷、证据一起送到法院。

第一审：证据和证明标准 12:37

12:37开庭这天，法庭公开审理，公民可以旁听；涉及国家秘密、个人隐私的案子，还有审判时被告人不满十八岁的案子，不公开审理。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，组成合议庭：两名法官，一名人民陪审员。人民陪审员是从普通公民里依法选出来的，全国有三十四万名。审判长先告诉周宇：他可以申请合议庭的成员、公诉人回避；法官、检察官如果是当事人的近亲属，或者和案子有利害关系，就要退出。他还有权为自己辩护。证明周宇有罪的责任，在检察院一方。被告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无罪。

13:22公诉人宣读起诉书，然后举证：撬棍当庭出示；保安和回收店老板出庭作证，双方都可以向他们发问。许律师提出了三个疑点。第一，监控里那个人看不清脸，不能确定是周宇。第二，周宇一个星期前来这家店修过手机，柜台上有他的指纹，并不奇怪。第三，周宇一直说手机是买来的，这个说法应当认真对待。

13:52公诉人逐条回应：何敏作证，柜台每晚都上锁，玻璃内侧只有她开柜时才碰得到；撬棍和锁上的撬痕对得上，现场的鞋印和他的鞋一致；聊天和付款记录里没有那笔网上的交易；定位记录显示他当晚就在店附近；回收店老板当庭认出了他。法官判断的标准，写在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：证据确实、充分。定罪量刑的事实都要有证据证明；据以定案的证据都要经过法定程序查证属实；综合全案证据，对所认定的事实已经排除合理怀疑。

14:36合议庭把全部证据放在一起看：辩护律师提出的三个疑点，都有证据给出了回答；对是周宇撬开了这家店，找不到别的合乎常理的解释。这场审判里还有两条规矩。只有被告人的供述、没有别的证据的，不能认定有罪；反过来，被告人一直不认罪，只要别的证据确实、充分，也可以认定有罪。用刑讯逼供这类非法方法拿到的供述，用暴力、威胁这类方法拿到的证人证言、被害人陈述，都要排除，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。被告人和辩护人可以申请排除。

15:17法庭调查以后是法庭辩论，公诉人和辩护人对证据和案件发表意见、互相辩论。辩论结束，周宇有最后陈述的权利。何敏也在法庭上。被撬坏的卷帘门和柜台，是犯罪毁坏的财物，她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，在这个刑事案件里一起要求赔偿。被偷走的手机不走这条路：找回来的发还给她，没找回来的，由法院责令被告人退赔。合议庭评议以后宣判。判决只有三种：案件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实、充分，依法认定有罪的，判有罪；依法认定无罪的，判无罪；证据不足、不能认定有罪的，判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，也是无罪。

16:04周宇被判犯盗窃罪，有期徒刑三年，并处罚金，赔偿何敏修卷帘门和柜台的钱。如果被告人认罪认罚，路会短得多。事实清楚、证据充分、被告人认罪、对适用简易程序没有异议的，基层法院可以用简易程序；可能判三年有期徒刑以下、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实充分、被告人认罪认罚并同意适用速裁程序的，可以用速裁程序，一名法官独任审判，一般在十天以内审结。

二审、死刑复核、审判监督 16:41

16:41周宇不服。从接到判决书的第二天起，他有十天时间上诉。上诉可以写上诉状，也可以口头提出。被告人的上诉权，不能以任何借口剥夺。只有被告人这一方上诉的，二审不能加重他的刑罚，这叫上诉不加刑。检察院认为一审判错了，可以向上一级法院抗诉；有抗诉的案子，不受上诉不加刑的限制。二审由上一级的中级人民法院审理，三名或者五名法官组成合议庭。二审作出的判决、裁定就是终审，这叫两审终审。

17:20周宇的二审裁定驳回上诉、维持原判，判决发生法律效力。判处死刑的，还多一道关：死刑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；死刑缓期两年执行，由高级人民法院核准。判决生效以后，如果发现确实有错，还有审判监督程序：当事人可以申诉，法院、检察院可以启动重新审判。申诉期间，原判决照常执行。2025 年，经过检察院监督，有 79 人从有罪改判无罪，51 人从无罪改判有罪。

执行 17:59

17:59判决生效后十天以内，法院把法律文书送到公安机关和监狱。周宇被送进监狱服刑，他的家属会收到通知。从被拘留那天算起，到被送进监狱，这件案子走了将近九个月。按照刑法，他在看守所关过的日子，一天抵一天刑期。如果判的是缓刑，或者服刑以后获准假释，人就不在监狱里，而是在社区里接受社区矫正。服刑期间确有悔改或者立功表现的，监狱可以提出减刑建议；符合条件的，也可以提出假释建议。减刑、假释都由法院裁定，检察院可以提出意见。

18:43何敏这边，找回的五部手机已经发还，剩下的七部，由周宇按判决退赔。刑满那天，周宇拿到释放证明书，这件案子才算走完。

五种特别程序 18:56

18:56换一个人、换一种情况，路会不一样。刑事诉讼法专门写了五种特别程序。如果周宇只有十七岁：他没有请律师的，必须给他指派律师；讯问和审判的时候，要通知他的父母或者其他合适的成年人到场。可能判一年有期徒刑以下、有悔罪表现的，检察院可以附条件不起诉，给他六个月到一年的考验期，期满没有违反规定、没有再犯罪，就作出不起诉的决定；被判五年有期徒刑以下的，犯罪记录要封存。2025 年，检察院对 1.6 万名未成年人附条件不起诉。

19:36如果是邻里纠纷，一方把另一方打成轻伤，动手的人真诚悔罪，赔偿、道歉，被害人自愿和解，双方可以和解，办案机关可以从宽处理。如果是贪污受贿的人逃到了国外，可以缺席审判；贪污贿赂、恐怖活动这类重大犯罪，犯罪嫌疑人逃匿、通缉一年后仍不能到案，或者已经死亡的，检察院可以申请没收他的违法所得。如果有人实施暴力行为，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严重危害他人人身安全，经过鉴定是依法不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，又有继续危害社会的可能，法院可以决定强制医疗。

一张图 20:23

20:23现在，把周宇走过的地方连起来看。横着走的是程序：立案、侦查、起诉、审判、执行，三个机关接力，后一站审查前一站。跟着它一起走的还有几条线：证据怎样一件一件收集、查证；人身自由怎样被限制，又怎样解除；律师从什么时候开始帮他；被害人怎样拿回损失。路上设了几道关：立案、起诉、判决，决定还追不追究；批准逮捕这一道，决定要不要一直关着他。

20:59这些规矩合在一起，要做到刑事诉讼法第二条写的：惩罚犯罪分子，保障无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。这部法律 1979 年通过，1996 年、2012 年、2018 年改过三次。按全国人大常委会十月二十二号公布的安排，十一月初的常委会会议，将审议它的第四次修改草案。以后哪一条规矩变了，都能在这座城里找到它的位置。